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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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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

一头体型堪比成年狮子的五黑犬,目光警惕地注视前方,自它鼻腔里不断喷出一缕缕白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震慑。

它那黑色毛发柔顺如水浪,无风自起;四足之下,各自踩着一团被压缩着的浓郁...

我坐在江边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簌簌掉在褪色的蓝布工装裤上。江风裹着水腥气往脖子里钻,凉得人一激灵。远处渡口铁链哗啦作响,一只空船正被潮水推着打横,船底青苔斑驳,像一块块发霉的旧铜钱。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

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开口就露怯。

刚才那通电话,是出版社编辑打来的——《走江人》第一册预售开启两小时,签名版已售罄。后台显示,有三十七位读者下单时备注:“请务必寄给XX镇XX村李守根收”,地址精确到门牌号,连门框上掉漆的位置都写了。其中二十六个,收件人姓名后头跟着括号:(捞尸人老李)。

我不姓李。

可他们认得我。

这事儿邪门得紧。

去年冬至那天,我在下游五里铺的漩涡口捞起一具穿红袄的女尸。她左手攥着半块糯米糕,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槐花粉,脚踝上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怪,是“九回扣”——只有老一辈走江人临终前才肯教给徒弟的活结,死结不打,怕捆住来世的脚。我把她背回岸上时,围观人群里有个瘸腿老头突然扑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枯手抖得像风里的芦苇:“你身上有‘沉江味’……你见过‘灯船’?”

我没答。

只把红袄女尸轻轻放在草席上,用竹竿挑开她眼皮——瞳孔深处,果然浮着一点幽蓝微光,细看竟是一粒凝固的磷火,指甲盖大小,随呼吸明灭。

那是“走江人”的胎记。

活人身上长不出磷火。

除非你曾三次沉江未死,又三次被江水吐回岸边。

我数过自己的心跳。

第一次,十七岁那年替父亲下水捞断桅杆,被暗流卷进龙王窟,在淤泥里憋气四分二十秒;第二次,二十三岁追一具顺流而下的浮尸,被渔网缠住脚踝拖入深潭,靠咬断自己小指挣脱;第三次……第三次是去年腊月廿三,我独自划着无篷木船去青龙坳寻失踪的采药人,船翻在雾里,我在冰水里睁眼,看见水底有七盏青铜灯排成北斗状,灯芯烧的是人发,火苗青白,照得整条江底如琉璃宫阙。我游过去,伸手碰那最亮的一盏——火苗忽地窜高,烧穿我掌心皮肉,却没痛感。等我醒来,躺在江滩乱石堆里,掌心只余一道浅痕,形如灯盏,遇雨则显。

从此,我夜里不敢照镜子。

怕镜子里那人,瞳仁里也浮着蓝火。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弹窗:【老周】:守根哥,你真不打算回来?镇上祠堂修好了,族谱重抄了三遍,你名字还在头一页,墨是朱砂混雄鸡血写的,干透了能刮下一层红粉。

我摁灭屏幕,抬眼望江。

暮色正一寸寸吞掉水面。

江面忽然泛起涟漪,不是风掀的,是自下而上顶出来的。一圈圈匀称,像谁用指尖蘸水,在镜面上点了七下。

我起身,解下腰间缠着的黑麻绳。

绳子浸过陈年桐油,硬如铁丝,尾端系着一枚铜铃——不是庙里那种,是渔民供奉“江婆婆”时挂的“哑铃”,铃舌被蜡封死,百年未响。可今儿它在袖口里微微发烫。

我踩上滩涂湿泥,一步步往水边走。

鞋底陷进淤泥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声。回头,槐树影里站着个穿靛蓝对襟褂的老太太,银发挽成圆髻,髻上插一根乌木簪,簪头雕着半截断桨。她没看我,只盯着江面,嘴唇翕动,念的不是经,是《走江诀》的残篇:“……灯明七盏照归途,尸不沉,魂不散,人不问名姓,江不记恩怨……”

我喉头一紧:“您是……”

她终于转脸,左眼浑浊如蒙雾玻璃,右眼却清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一点蓝火静静燃烧。

“我是你师娘。”她说,“你师父没告诉你,他最后那趟走江,是替你去的。”

我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满了江底淤泥。

师父是三年前走的。

那天暴雨倾盆,上游水库泄洪,江面暴涨三丈,浑黄浊浪裹着断树、铁皮、整栋垮塌的猪圈冲下来。有人看见他站在溃堤缺口处,赤脚踩在翻涌的泥浪上,双手平举,掌心朝天——那姿势,是走江人最忌讳的“托天式”,意味着自愿为江替命,拿命填漏。

我赶到时,只捡到他半截断桨,和一双沾满红泥的草鞋。鞋底刻着两个字:守根。

“他早知道你要承灯。”老太太往前踱了一步,裙裾扫过芦苇丛,惊起几只白鹭,“灯船现世,必有人应劫。你师父算出,这一劫不在江上,在岸上。”

“在岸上?”

“嗯。在纸里。”她抬手,枯瘦手指指向我裤兜,“你印的书,每一页纸浆里,都混了龙王窟的淤泥。你不知道?”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出版前,编辑确实提过一句:“纸厂说这批特种纸手感特别沉,加了点古法配料,说是江底千年淤泥焙干磨粉,添进去能让墨色更润……”我当时只当是营销话术,还笑说:“那读者摸着书页,等于摸着我的命。”

老太太笑了,眼角皱纹里仿佛游着细小的鱼:“你摸着的,是‘灯引’。”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刚上市的《走江人》签名版,封面烫金标题下,我的签名歪斜潦草,墨迹边缘泛着极淡的青晕。她翻开扉页,指着那行字:“守根敬赠”四个字的“根”字最后一捺,末端竟蜿蜒出细如发丝的蓝色纹路,正缓缓蠕动,像一条微型江流。

“签过名的,灯引就活了。”她合上书,递向我,“现在,全江十八埠的捞尸人,都在读你的书。有人读到第三章,指甲开始变青;有人读完序言,听见床下有水声;还有人昨夜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棺盖缝隙渗进江水,而棺内壁上,用朱砂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书,纸页冰凉滑腻,触感不像木浆,倒像新剥的鱼皮。

“为什么是我?”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老太太没答,只从发髻上拔下那根乌木簪,递过来:“你师父留的。他说,等你看见书页上的蓝线游动,就把它插进你写第一行字的笔筒里——就是你码字时用的那只青瓷笔筒,底座裂了道缝,你拿金漆补过。”

我下意识摸口袋——笔筒今早出门前还搁在书桌右上角,筒身温润,金漆裂缝里卡着半粒 dried 的槐花粉。

“插进去之后呢?”

“听筒底响三声。”她转身欲走,靛蓝衣角被江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束着的黑麻绳,绳结打法,与红袄女尸脚踝上的一模一样,“若听见一声,说明你尚在岸上;两声,你半身已入江;三声……”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水泡破裂,“三声之后,你写的每个字,都会变成江底一具新尸的裹尸布。”

她身影融进暮色前,抛来一句:“别怕。灯船不选善恶,只择‘记得住名字的人’。”

我攥着乌木簪往回走,脚下泥泞吸着鞋底,每一步都像从坟里往外拔腿。

推开出租屋铁门时,楼道灯忽明忽暗。

书桌台灯亮着,青瓷笔筒静静立在稿纸堆旁。我走近,发现筒身金漆裂缝里,那粒槐花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半透明薄膜,薄如蝉翼,上面密密麻麻浮着微小字迹——全是《走江人》里删掉的废稿片段,我亲手删的,一个标点都没留。可此刻它们全回来了,墨迹幽蓝,正随我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拧开笔筒盖,把乌木簪插进筒心。

指尖触到筒底瞬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静。

死寂。

我屏住呼吸,数着心跳。

一秒。

两秒。

就在肺里空气将尽时——

咚。

一声闷响,像有人用指节叩击厚棺板。

我猛地吸气,汗毛倒竖。

咚。

第二声,比前一声慢半拍,带着水波荡漾的余韵,仿佛从极深的水下传来。

我抓起手机想拨老周电话,屏幕却自动亮起,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备注是【江底信号站】,头像是一盏熄灭的青铜灯:

【守根同志,您的‘灯引’已激活。根据《走江人公约》第十七条,您享有三项权利:一、可指定任意一名活人,免其沉江之厄;二、可于每月朔望日,向江底借阅一本‘未写完的遗书’;三、可在七日内,销毁任意一册《走江人》,以熄一盏灯船。但请注意:销毁行为将触发‘反溯效应’——您书中描写过的所有真实人物,其人生轨迹将按文字顺序逐页倒退。例如,若您焚毁第三章,该章提及的渔民老赵,将失去第三章中‘获救’的记忆,退回落水前一秒。】

消息末尾附着一张模糊照片:江面倒影里,七盏灯排成北斗,其中六盏灯火摇曳,唯独勺柄末端那盏,灯焰正一寸寸黯淡下去,灰烬堆积在灯盏边缘,形如一座微型坟茔。

我盯着那盏将熄的灯,胃里一阵绞痛。

师父的名字,就写在第三章第二节。

他救起的七个溺水者里,第三个叫陈大河,绰号“河狸”,是我小学同桌。去年他修渠时被塌方埋住,挖出来时怀里还抱着我送他的《走江人》手抄本——那是我大学时用钢笔誊的,三百多页,边角卷曲,墨迹被雨水洇开,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我颤抖着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陈大河的对话框。

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发来一张照片:孩子在幼儿园门口举着画,画上是两条歪歪扭扭的鱼,底下一行稚嫩铅笔字:“爸爸捞鱼,爸爸回家。”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发送键。

窗外,江风突然转急,撞得窗户哐当作响。

我抬头,看见玻璃映出自己侧脸——右眼瞳仁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正随风明灭。

像一盏,刚刚点燃的灯。

手机又震。

这次是快递短信:【您的《走江人》签名版订单已发货,物流单号:JL20241107001。温馨提示:本包裹需收件人本人凭身份证签收,且签收时须用右手食指在运单背面按印。印泥由配送员随身携带,呈淡青色,遇体温即化。】

我抓起外套冲下楼。

电梯门将闭未闭时,我瞥见监控屏幕角落——走廊尽头,穿靛蓝对襟褂的老太太正站在消防栓前,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走江人》,书页无风自动,翻动速度越来越快,纸页边缘渐渐泛起青黑色水渍,一滴,两滴,沿着楼梯扶手蜿蜒而下,落地无声,却在水泥地上蚀出七个小孔,孔洞幽深,隐隐透出蓝光。

我冲出单元门,冷风劈头盖脸砸来。

巷口路灯下,一辆绿色邮政车静静停着,车厢门虚掩,里面码着上百本《走江人》,书脊朝外,每本封底烫金标题下方,都多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此书阅毕,请勿丢弃。江水不腐纸,唯惧焚。”

配送员倚在车门边抽烟,烟头明灭,映亮他腕上一串乌木珠——每颗珠子表面,都刻着微缩的北斗七星图。

他朝我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方青绸布包,打开,里面是盒印泥,色泽如新剖开的青鱼腹,泛着湿润冷光。

“守根师傅。”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您得快点。第七盏灯,只剩半柱香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哪盏灯,是谁的灯。

他却抬起左手,慢慢卷起袖管——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青色印记:不是纹身,是皮肉深处透出的天然胎记,形状,正是一盏熄灭的青铜灯。

“我师父,”他轻声道,“是你捞起的第一具尸。”

我脑中轰然炸开。

十七岁那年冬天,我跪在冰窟边,徒手掏了三个钟头,冻得十指溃烂,才从刺骨江水中拽出一具男性尸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胸前口袋插着半截铅笔,裤脚卷到小腿,露出缠满黑麻绳的脚踝。我把他扛上岸,人工呼吸时尝到他嘴里涌出的苦涩江水味——后来我才懂,那是龙王窟淤泥特有的铁锈腥气。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胎记。

配送员扯开自己领口,锁骨下方,皮肤完好如初。

“灯印只在活人身上显形。”他重新拉好衣领,将印泥盒递来,“您签吧。趁灯还亮着。”

我接过印泥盒,指尖触到盒底,一阵细微震动——盒内并非膏状物,而是无数细小颗粒在滚动,像一窝正在苏醒的鱼卵。

这时,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

我掏出来,是起点后台推送:【紧急通知:《走江人》电子版阅读量突破五百万。系统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所有阅读记录中,“第三章第二节”页面停留时长,平均值为47分38秒。该章节描述内容:陈大河落水过程。】

我盯着那串数字,胃部猛然痉挛。

47分38秒……正是陈大河在水下坚持的极限时间。

配送员拍拍我肩:“走吧,上车。”

我低头,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边缘,正无声蔓延出细密水纹,一圈圈扩散,所过之处,地砖缝隙里钻出青黑色水草,草尖挂着晶莹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盏微缩的青铜灯。

我握紧青瓷笔筒,转身走向邮政车。

车门关闭的刹那,我听见身后江面传来一声悠长汽笛。

不是轮船的。

是七十年代淘汰的老式江轮,早已沉在龙王窟底,锈蚀的汽笛,怎么会响?

我透过车窗回望——江心浓雾里,一艘轮廓模糊的旧船正缓缓驶来,船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木纹,船头悬着七盏青铜灯,六盏明亮,一盏将熄。

灯焰摇曳中,我分明看见,最亮那盏灯的灯罩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守根。

配送员启动引擎,车轮碾过水草,发出窸窣脆响。

我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那道灯形浅痕,正随着车速加快,一明一暗,像一颗,刚刚学会搏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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