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的光芒在跳动,将赵成跪伏的身影拉成一道扭曲的长影。片刻前的磕头声、求饶声都消失了,整个皇帐像是被人抽空了声音,只剩下火苗舔舐灯芯的微弱声响。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成,平静的跪着,神色坦然,那气势、那神情,好似与之前完全换了一个人。
三年了,他在蜀庭蛰伏已经有三年之久!
几名文臣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小半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心中没来由的对这位胆小鬼赵大人生出一股畏惧。
作为赵成的主官,宋明义微微张大了嘴巴,瞳孔中带着深深的不可置信,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这位臣属会是玄军的细作。
这位宋大人并没有察觉到耶律楚休和董阎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自己身上扫过。
耶律海的手掌已经搭在了刀柄上,眼神中闪过几抹杀意:
“奸贼,竟然做叛徒!”
“叛徒?呵呵。”
赵成笑着摇摇头:
“赵某本就是蜀人,而你们,是亡我国家、毁我家园的仇敌,何来叛徒一说?”
“你……”
耶律海刚要怒斥,就被耶律楚休抬手打断了:
“所以你放出的信鸽,写明了我军运粮的路线,时间?”
“当然。”
赵成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
“没了这批粮,你们二十万大军就只能喝西北风,蜀地之战只会以玄军的大胜而告终!”
“那上一次,灵州劫粮也是你泄露的情报了?”
“呵呵,正是赵某。”
赵成讥笑一声:
“运粮的路线都是我一手拟定的,我特地挑了一条隐秘的路线,我早就知道两军都已经缺粮,正好,将二十万石粮草送给玄军,助他们大破尔等!
还是洛王爷神机妙算啊,将你们耍得团团转。”
“哈哈哈!”
事到临头,这位赵大人竟然仰天大笑,而董阎等人的表情则在笑声中越发铁青。
竟然被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给耍了。
“可惜。”
笑声落下,赵成莫名的怅然一声:
“本以为截了灵州军粮,你们的兵马会不战自溃,没想到你竟然提前从草原调粮,我只能再冒险一次。
唉,功亏一篑啊。”
听得出这位赵大人的嗓音中带着浓浓的不甘。
耶律楚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赵成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事:
“你的底细本殿查过。
你是蜀地青州人,家中尚有老母,妻儿也在江宁。你在蜀庭为官多年,尽心尽责,从未有异常。
若非那只信鸽,本殿也不会将你与细作二字联系在一起。
本殿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替李泌卖命?他能给你什么?富贵?你已是户部侍郎,官居三品。权势?你在蜀庭的权势,远比你在李泌那里能得到更多。”
其实这次耶律楚休故意将运粮的事情公之于众,就是想看看这些重臣中到底谁才是玄军的内奸,可当赵成浮出水面时,连耶律楚休都觉得意外。
鉴于当年第五长卿的事,蜀庭任命的官吏只要身居高位,那一定是百般核查过身份的,耶律楚休不理解,赵成为何要这么做。
赵成的指节微微弯曲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自己掌控之中。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与耶律楚休对视,字字清晰:
“那些底细,都是假的。青州老家是假的,老母是假的,妻儿也是假的。那些都是李先生派来的死士。”
众人豁然色变,全都是假的!
好大的手笔啊。
赵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我真正的家人早就死了,死在蜀国灭亡的那一年,死在你们羌人的屠刀下。”
他垂下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有一双儿女,儿子那年十一,女儿七岁。江宁城破那日,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城,却被一队草原骑兵追上。
我后来找到他们的时候,是在城西的一条水沟里。儿子身上中了三刀,手还伸向妹妹的方向,女儿……被你们的骑兵用枪尖挑起来的,挂在一棵枯树上。
只剩老母亲侥幸得活,早就送到了北凉。”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或许便是极致的悲伤吧。
赵成抬起头,看向耶律楚休:
“你问李泌给了我什么?他没有给我富贵,也没有给我权势。
他只是告诉我,蜀地还能救,还能光复!
他让我等,等玄军入蜀,等那些屠戮我家人、践踏我故土的人,血债血偿!我等了三年,日日夜夜都盼着你们这些人去死!
今天能当着你们的面说这些话,值了!”
“呼。”
说完这些,赵成长出了一口气,坦然抬头:
“来吧,该赴死了。”
“你找死!”
耶律海气的牙痒痒:
“今日定教你尝遍十八般酷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呵,赵某不在乎。”
赵成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不是装的,是真不怕,熟悉他的几位大臣直接傻眼了,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户部侍郎吗?
“不用了。”
耶律楚休手掌轻抬:“拉出去吧,就地处斩。”
这位二皇子很清楚,赵成既然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就不怕被折磨,还是一刀杀了痛快。
当即便有几名悍卒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架起赵成就往外走,赵成在临走之前环视全场,嗓音陡然拔高,讥讽道:
“宋大人,孟大人,王大人,还有你们,你们这些人,别忘了自己是蜀人,别忘了,害我们家国沦丧的就是这些贼人!”
“替仇人卖命,你们终究会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遭百姓,万世唾骂!”
在一声声怒吼中,赵成被羌兵极为蛮横地拖了出去,然后就是咔擦一刀,再无任何声响。
帐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那些蜀人背景的臣子,生怕因为赵成的最后一句话而惨遭牵连。
耶律楚休目光冷漠地环视全场:
“此前兵部出了个柳成,现在户部又冒出个赵成,呵呵,对面的手段你们都见识到了吧?都给本殿记住,回去之后,各部好好排查,再有细作,定斩不饶!”
所有蜀地的臣子赶忙跪伏在地,齐声高呼:
“愿为殿下效命、愿为大汗效命,万死不辞!”
“都退下吧。”
耶律楚休轻轻一挥手:
“耶律将军,董将军还有宋大人留一下。”
“诺!”
众臣鱼贯而出,只剩被点名的三人还站着,宋明义当场跪倒在地,额头死死伏地:
“殿下,户部出了如此奸贼,酿成大祸,皆是微臣用人失察,罪无可恕。”
“臣,请辞户部尚书,待殿下发落!”
耶律海和董阎都看了他一眼,按理来说宋明义这个户部尚书确实要担些责任,可内奸也不是他啊,再说了,现在乃用人之际,没了宋明义,后勤靠谁?
“罢了,起来吧。”
耶律楚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头:
“赵成当户部侍郎乃是本殿亲自批的,与你无关,如果说要治你的罪,那本殿岂不是也有罪?
只是这李泌的手段,确实高深莫测。”
“臣,臣谢殿下宽恕!”
宋明义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语气中满是感激之意。
“没想到李泌的手段如此狡诈,真不知道他在蜀地布局这么多年,到底安插了多少人。”
耶律海恨恨地说道:
“小蟒山没能杀了他,真是可惜啊,宰了此人,如杀五万玄军!”
几人眼中皆闪过一抹寒芒,俨然对李泌忌惮不已,这些天在他手里吃的亏可不少啊。
“咳咳。”
宋明义忽然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说道:
“殿下,此前我们利用柳成的身份,在小蟒山设下了圈套,差点伏杀李泌,全歼鸳鸯军和风啸军。
赵成的身份,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