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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7章 我宋某,是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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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寂静无声,窗外雪花飘飘。

宋明义目光怔怔,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

“希望,我们是蜀国的希望。”

李泌嗓音低沉下去:

“从羌人攻破边关、朝廷主力尽丧的那一天起我就意识到,蜀国危矣、江山倾覆在即,我李泌或许没那个本事辅佐陛下力挽狂澜。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给蜀国留下一些希望的火种。”

“原来如此。”

宋明义是聪明人,自然一点就透,怅然一声:

“先生,大才啊。”

“还是那句话。”

李泌的脸上涌出一种对后辈的关切:

“如果你察觉到一丝丝危险,可以直接撤离,没必要留在羌人内部。对我们而言,战事打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有把握在战场上击败羌兵。

你该活下去,看着以后的蜀地,重现勃勃生机。”

宋明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落,细碎无声,像是把整座江宁城都裹进了一层柔软的茧里。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润的光,将这张年轻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李先生,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李泌点头:

“记得,在一个偏僻的小乡村,你在那当一个私塾先生,教孩子读书,勉强糊口度日,可天天都吃不饱饭,瘦得像一把柴。”

“是啊,那时候我家破人亡,亲人全无,国家江山也被羌人占领,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死,浑浑噩噩的过了大半年。”

宋明义端起那盏冷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像是在借着那点凉意让自己更加清醒,因为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您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您是来灭口的。毕竟我爹是贪官,我是罪臣之后,斩草除根的道理,我懂。

可我没想到,您对我说的是另外一番话。”

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望向李泌,灯影在他眼中跳了跳,开始一点点回忆往事:

“当时您跟我说,蜀国已经亡了,可蜀国的百姓还活着。您说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该埋没在荒野乡村,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你让我入蜀庭为官,凭我的才学足以步步登高,位列中枢,然后窃取军情机密。

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荒唐。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朝廷,凭什么还要我为它卖命?可您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宋明义顿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分:

“你说这不是为朝廷卖命,而是为蜀地的老百姓某一条生路。朝廷可以亡,但蜀地还在,蜀人还在。”

李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确实都是他亲口说过的,恍惚间他也想起了在那个小乡村,找到这么一位落魄年轻人的往日。

宋明义将冷茶放回桌上,腰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第二次见面是两年后了。我已经进了户部为官,一步步靠近朝廷中枢。

那天您乔装成行商,在江宁城外的茶棚里等我。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您的衣袍都湿透了,可您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样从容。

那次您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山村等死的少年,现在可以决定自己走哪条路了。”

宋明义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

“我当时心里想,您可真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我那会儿刚升了户部主事,每天看到的都是羌人如何从蜀地百姓手里搜刮粮食、如何把赋税加到三倍五倍、如何把不服的村子屠了挂在城门口示众。我每天晚上回去都想吐,白天还要笑脸迎人地干活。

外人看来,我在官场平步青云,步步拔擢,可每一天,我都在煎熬中度过!”

说到这里,宋明义的拳头微微攥紧,胸中积攒了无数的怒火,强行压住才没有爆发出来。

“您问我选哪条路,我还有什么好选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泌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坦然:

“我爹贪污军饷,导致前线无粮无饷,军卒哗变,他该死,我认。朝廷抄我家,依法办事,我也认!

我宋明义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功过是非,总要分得清。

在羌人内部的这些年,我见过的悲剧太多太多了。有村子交不上粮,整村人被绑在树上活活冻死;有年轻的姑娘被带走充入军妓,家人哭到声哑无人理会;有读书人因为说了一句羌人非我族类就被拖到街上斩首示众。

桩桩件件,屠害生灵、丧尽天良!

我绝不愿意蜀人世世代代活在羌人的统治之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又被他压回去,最后只剩下平静至极的语气:

“李先生当年派人将我打晕,救了我的命。后来您找我,教我怎么入官场,怎么在蜀庭立足,这辈子,是您给了我第二条命。

可您从来都没有逼过我一定要怎么做,每一次书信往来,你都说,我随时可以退出。”

“可我不走。”

宋明义摇摇头,目光无比坚定:

“为了掩护我的身份,赵成赵大人故意暴露,舍命赴死。还有无数蜀人,前赴后继地在战场上与羌人搏杀,拼命,为了蜀的的未来拼一丝生机。

而我,是最靠近敌人中枢的人,能帮忙的地方太多太多了。这时候我退了,那我宋明义奋斗多年的意义在哪儿?

我又有何脸面,称自己为蜀人?”

到这里,宋明义才说出了赵成被揪出的实情。

其实在那天之前,宋明义都不知道赵成也是李泌安插进来的人,但赵成知道他的底细。

茂州粮草被劫一战,让耶律楚休等人察觉到朝廷内部有玄军的细作,一直在明察暗访,赵成为了保全宋明义,主动暴露,换他的平安。

此事不是李泌指使,而是赵成心甘情愿地去做。

本能好好活着,却主动赴死,只为保全更有希望的宋明义。

如此忠勇、无畏之心,世间罕见。

这种时候,让宋明义退,怎么可能?

“您说得对,蜀国亡了,可蜀地还在,蜀人还在。而我宋明义,是蜀人。

如果说我父亲当年做的那些恶事,欠了蜀地百姓的债,那这份债便该我来还。”

他搁下茶盏,轻声道:

“所以您不必再劝我撤了。该做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若是有一天被发现,那是我的命,我认了。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还想多做一点事。

为了蜀的,倾尽所有,这便是我想走的路。”

窗外风雪忽紧,几粒雪花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灯火跳了一跳,稳稳地亮着,将宋明义那张年轻而消瘦的面庞照得愈发明净。他的眼中有光,不是那种烧得炽烈灼人的光,而像是深冬夜里一盏始终不灭的灯,不亮堂,却足够照亮面前的一方路。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宋明义坦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放在了桌上:

“这两封信,一是我近期搜集到的羌人情报,二是我写给您和洛王爷的亲笔,回去之后,先生可以和王爷同观。

宋某,告辞了。”

“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泌便不再多言,只是多了一句:

“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宋明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李泌,沉默了一会儿,风雪从门缝间挤进来,吹得他肩头的旧棉袍微微颤动。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先生说过。”

李泌望着他的背影,目露好奇之色,还有何事?

宋明义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

“我年少时在国子监求学,有一回先生来讲过一堂课。那时候您已经是太子府詹事了,百忙之中抽空来给我们这些后生讲课,讲的是安民之道。

您说,为官者首要的不是功业,不是忠君,而是知道脚下踩的是哪片土地、心里装的是哪方百姓。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以后要是能做官,一定要做像您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向李泌,弯下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那一揖从肩到腰都绷得笔直,头低得很深,比方才任何一次行礼都更重、更沉。

“我爹是个贪官,可我不愿意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

“先生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一直在做。今天这一面过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就让我叫您一声老师吧。”

“老师,保重。”

他说完,不等李泌回应便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门外那片纷扬的雪夜之中。

门板合拢,遮住了他清瘦的背影和踏雪的脚步声,只剩门缝里最后一丝冷风挤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又缓缓恢复了平静。

李泌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封信上,又缓缓移向门外那片融进雪夜的黑暗,过了很久,才喃喃自语:

“你才是蜀地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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