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关
夜色一点点落下,将整座城关笼罩在昏暗之中,只有城头的火光星星点点,努力驱散着四周的黑幕。
虽然地处边关,但安陵关比起陇西、北凉那些边境雄城还是差了不少,缺了几分重镇险关的气势。
城垣高逾三丈,以青石垒筑,历经百年风雨和数次修缮,墙面上坑洼斑驳,每一道凹痕都像是被刀剑刻下的旧伤。
墙头的垛口依次排列,火把在城楼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光芒在夜风中跳跃,将守卒巡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城墙内侧投下交错的暗影。
城门早已落锁,两扇包铁木门厚逾尺半,门钉密密麻麻地排成几行。门洞两侧各立着一座石砌箭楼,楼上的弓弩手隐在垛口之后,身形被夜色吞没。
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面军旗垂落,旗面被风压得贴紧旗杆,偶尔卷起一角,露出底下的“乾”字。
白天安陵关商路畅通,到了晚上还是照旧施行宵禁,整体来说安陵关的防卫还算森严,毕竟有吴重峰亲自坐镇,哪怕和楚国关系尚可,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老将军就算再心灰意冷,带兵上从不懈怠,一大把年纪还天天出现在校场中亲自带兵。
远处,楚国的方向一片漆黑,但总感觉有些许光芒在闪烁,像是有一双眼睛正从那片暗处静静地望过来。
冬风呼呼地吹,寒意彻骨,今夜总给人一种不安宁的感觉。
城门之内摆着两排鹿角,数十号守卒三三两两地靠在角落里,有人抱着兵器在打盹,还有半数手握长枪,瞪着双大眼睛在值夜。
吴重峰的治军手段还是极严的,这些大头兵困得扛不住了就轮流打盹,万一被抓住了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嘎吱嘎吱!”
夜色沉沉,忽有一阵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传来,在空旷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守城的老卒赵大柱最先听见动静,他正蹲在鹿角后面啃一块干饼,耳朵一动,便循声望去:
只见十几辆大车正晃晃悠悠地朝城门驶来,车辕上插着几面青旗在夜风中微微翻卷,车前有人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赵大柱把干饼往怀里一塞,站起身,朝身后的弟兄们努了努嘴。几个守卒随即握紧了长枪,眯着眼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
“站住,什么人!”
“大半夜的靠近城门,想干什么!”
“停下停下,都给我停下。”
车队在拒马前停下,领头的是个穿着厚棉袍的中年汉子,圆脸微胖,长着一副生意人惯有的和气模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大柱面前,哈着腰拱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军爷,军爷辛苦!
小的们是城西周记商号的,白天进城交货,耽搁了些时辰,赶着出城回去。劳烦军爷通融通融,开个门让小的们过去。”
“周记商号?”
赵大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掌柜的确实面熟,好像姓张,最近进出城门好几次了,嘴里淡淡道:
“张掌柜是吧?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早已宵禁,城门落锁,没有将军的手令谁来也不开。你们还是回去吧。”
“军爷,您就行个方便嘛,这不是没办法。”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是什么地方,岂是随便通融的?”
赵大柱斜眼瞄着车队,护车的是几十号精壮的汉子,绝非那种瘦弱的家丁,总感觉哪里不对,但这年头盗匪横飞,做生意的都怕死,小心点总没错。
“哎啊,军爷,您瞧这……”
满脸富态的张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麻利地塞进赵大柱手里,压低声音:
“一点小意思,弟兄们轮值辛苦,拿去喝口热酒暖暖身子。咱们也就是出城而已,不碍事的。”
赵大柱一掂荷包的分量,眼睛亮了几分,这一袋子只怕有好几两,抵得上他们这些人半个月的军饷。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荷包塞回了胖汉子的手里,没有多看一眼,声音依旧冷漠:
“收回去。
将军有令,宵禁之后任何车辆不得出城,你们若是真有急事,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再走。”
银子虽然是好东西,可宵禁开门是会掉脑袋的,赵大柱心里门清,有的银子可不能收。
掌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军爷,您通融通融嘛,货在城里过夜,东家那边实在不好交代。这点心意不成敬意,您看……”
“我说了。”
赵大柱直接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不收。你们要出城,就去拿将军的手令来。没有手令,今晚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长枪微微抬了抬,示意身后几名守卒也往前压了一步,长枪齐刷刷高举,这场面,还真会有些骇人。
“哎哎,军爷军爷,别误会。”
掌柜的像是被吓到了,连连摆手,满脸焦急、尴尬之色:
“我等真是有急事,万不得已才出城的,军爷,如果能商量,咱们这里还有更好的宝贝,嘿嘿。”
中年男子挤眉弄眼,露出一幅你懂我也懂的表情,赵大柱心领神会,无非就是用更多的银子贿赂自己呗。
你别说,他真有点心动了,谁会嫌钱多吗?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道:
“宝贝?什么宝贝?告诉你,我可不是贪污受贿之人!”
“明白明白,军爷岂会是那种人?”
中年男子谄媚地赔笑,使了个眼神:
“宝贝在我怀里,军爷来看。”
赵大柱略加犹豫,还是迈步向前:
“到底是什么?”
“军爷近前几步,此物可不能被旁人看到,正所谓财不露白嘛。”
张掌柜比画着往怀里掏什么东西,脸色的笑容越发憨厚,听到财不露白几个字,赵大柱的眼眸越发亮了,凑近前去:
“别卖关子了,赶紧掏出来看看。”
“是这个!”
张掌柜的嘴角露出一抹讥讽,手掌一翻,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柄短小的匕首。
赵大柱瞳孔骤缩,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道寒芒已经狠狠扎入了他的咽喉:
“噗嗤!”
利刃入喉,鲜血飞溅。
赵大柱的眼眸中满是震惊,绝望,他想不通,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掌柜怎敢对自己下杀手?
疯了吗?
“扑通。”
死尸倒地的那一刻,城门口其他那些守军全都傻眼了,怔怔地看着这群行商货贩,这群人怎么敢对安陵关驻军出手?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谋逆之罪!
“蹭蹭蹭!”
下一刻,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车夫竟然从马车之下抽出了一柄柄明晃晃的大刀,恶狠狠地瞪着这群守军。
中年掌柜狞笑一声:
“给我杀,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