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县,靖州境内一座并不出名的县城。
但你若是当地土著,或者仔细研究过这里的地形就会明白,柳县地势极为险要。
柳县坐落在一座山峰的南坡脚下,城墙依山而建,北面紧贴陡峭的崖壁,崖上长满了灌木和枯藤,别说攀爬,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东、南、西三面城墙以巨石垒砌,墙高近两丈,比寻常县城高出不少,不敢说是什么重镇,但绝非轻易能攻破的。
墙面上箭垛和射孔密布,每一处都足以容纳两名弓手同时放箭。城门以厚木包铁,门钉密如钉板。护城河虽然不宽,却挖得很深,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削尖的竹刺斜插在河泥里。
城外的地势更是暗藏玄机。
三面密林环绕,林间多是一人多高的灌木和苦楝树,枝叶交错,即便入冬后落了叶,那些密密麻麻的枝丫也足以遮挡视线。你若是从老远过来,甚至都看不清山脚下藏着一座城。
密林中延伸出数条官道,从城内一路通向远方,有的通向靖州前线的各座大营,有的通往后方的村镇和栈道。
为何宋明义会选此地作为粮仓?
因为柳县本身不大,可它却卡在靖州的交通咽喉,粮草可以极为通畅地运抵前线各营。再加上地形险要、隐蔽,极难被敌军侦查到。
此前旧蜀国时代,这里便充当过军中的储备粮仓地点,所以将城池修建得高大坚固。
正如宋明义所言,董阎从军中选拔了五千精锐驻守此地,光看城头上密布的军旗和强弓硬弩就知道守卫无比森严。
五千人听起来不多,可这毕竟是羌军防御深处,玄军大队兵马若是抵达这里早就会被察觉,战端一开,各处援军转瞬即至,所以这五千人的任务就是守住玄军的第一波袭击。
“嘎吱嘎吱。”
晨光初透,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将枯枝和灌木的轮廓揉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一队粮车沿着林间土路缓缓驶来,数十辆马车的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密林中传得很远。
每辆车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车辙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痕。押车的是民夫青壮,约莫上百人,随行的羌兵共有几十人,甲胄松散地挂在身上。
运粮兵嘛,大多是老弱病残。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密林,甚至有人的手掌紧紧握住腰间佩刀,这两天燕军入境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惹得羌军上下人心惶惶,各营将校都下达了严令,务必小心谨慎,谁都丢了粮,全队皆斩。
虽然柳县地处靖州腹地,可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这里就一定安全。
“都给我小心点,不要马虎大意!”
“盯着四周!”
车队在岔路口停了停,领头的百户跳下马,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上的车辙印和脚印,那是昨夜另一队粮车留下的痕迹,这就说明没有任何外人从这条路经过。
“继续前进!”
他确认无误后才挥了挥手,后排的一名羌卒随即朝民夫甩了一鞭,破口大骂:
“啪!”
“动作快,不要磨蹭!”
“天亮之前送不到前营,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一鞭子直接抽出了血痕,民夫闷哼一声,可根本不敢有丝毫不满,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只顾低着头一路往前走,在这些羌人眼里,他们连牲畜都不如。
“走,快点!”
“啪啪!”
“妈的,你再敢磨蹭,老子活劈了你!”
阵阵呦呵声中,粮车再度前行。
可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密林深处,一双冷厉的眼睛正透过枯枝的缝隙,将这一切纳入眼底。
四五名游弩手,深藏密林!
整座柳县的守军都不知道,这些人已经在林子里趴了两天。
其中一人的嘴角勾起冷笑:
“原来藏在这,真是让我们一番好找啊!”
……
玄军帅帐
洛羽负手而立,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燕凌霄、李泌等人就站在身后。
刚刚外出刺探军情的游弩手回报,说已经发现了羌军的屯粮之地在柳县,正如耶律楚休推测的那样,从靖州对峙开始,玄军就一直在找羌军的屯粮地点。
一来是玄军自己也缺粮,能抢到羌军的存粮自然是最好的;二来嘛,从宋明义传回来的情报可以推断,整个蜀庭的粮草都被羌人搜刮的差不多了,也就是说耶律楚休手里就只有最后一批军粮了。
如今三万燕骑入境,即将对敌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这种时候若是再能一锅端掉对面的最后军粮,羌军必不战自溃!
洛羽的两只手掌背在身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手背,眉头微挑:
“宋先生的身份乃是绝密,如今是非常之时,他传递情报太过冒险,咱们只能靠游弩手自己侦查。
查了近一个月都没有眉目,现在却突然找到了,情报可靠吗?”
宋明义的身份太过重要,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联系,所以一直以来都是靠玄军自己推断敌军的战略布置。
“至少柳县一定屯放着大批军粮。”
燕凌霄极为肯定地说道:
“此次潜入敌后的游弩手皆是精锐好手,经验老道,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贸然回来报信。
他们在柳县外围的从林间潜伏了很久,确认了至少有六队粮车从城内驶出,每队都在数十辆以上,押送的兵卒虽少,可车辙印极深,那是满载重粮才有的痕迹。
而且他们还趁夜摸近城下探查,发现柳县城内灯火比寻常县城密集得多,粮库的屋顶从城墙上方都能看见,每一座都建得比寻常民居高出半丈,四面还设了独立的哨楼。
游弩手数过,这样的粮库至少有数十座,如此规模,至少囤积着十几万石军粮。”
“十几万石吗。”
李泌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
“此前宋大人给过数字,最后一次为羌军筹粮也就二十五万石左右,吃了大半个月,剩个十几万石也差不多。”
“这么说的话,羌军绝大部分军粮都放在此地了?”
“很有可能。”
燕凌霄沉声道:
“柳县这个地方听起来平平无奇,可若是在地图上细观,四周交通极为便利,粮道可以直达前线各营。将粮仓放在这里附和燕人的做事风格,也更加隐蔽。”
“唔,柳县,柳县。”
洛羽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喃喃自语:
“想想,再让我想想。”
……
羌军大帐里,耶律楚休捧着一本古籍,时不时轻轻翻阅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这位二皇子的神色极为平静,好像江宁失守、燕军入境此等大事并未发生过一般。
忽然间,耶律海轻手轻脚地走入帐内,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玄军上钩了。”
“噢?”
耶律楚休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确定吗?”
“千真万确。”
耶律海沉声道:
“末将将前沿防线的斥候撤走了少许,玄军的游弩手果然渗透至内地,柳县外围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只要这些游弩手不是蠢货,定然能察觉到柳县就是我们的屯粮重地。”
“很好。”
耶律楚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就升帐议事吧,决战,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