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
位于靖州西北方三十里处，地势险要，扼守入境咽喉，从江宁一线进入靖州，必须要从这里过。
此地山势并不算高，却如同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隙，将南北两面平原硬生生切断。山路从两壁夹峙的谷道中蜿蜒穿过，最窄处仅容百余名步卒并肩通过。
听起来很宽，可对数以万计的大军而言，实在太多狭窄。
正因如此，此前羌军和红巾军主力出征时才在此地耽搁了些许时日，好不容易才将大量的粮草物资给运了过去。
两侧的岩壁陡峭如削，岩壁上生着稀疏的枯树，枝干在风中微微颤动。下了数日的雪已经停了，但积下的雪仍然厚厚地覆在山道和岩壁上。谷道中的积雪被风压实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碎裂声，露出底下松软的雪层。两侧的枯枝上挂着细长的冰凌，山峰一吹便会断裂坠落。
乍一看，冰天雪地，人间苍茫。
但从今天清晨开始，这里的死寂便被打断了，整整两万红巾军进驻山谷，开始在谷中构筑防御工事。
“乒乒乓！”
“乓乓。”
“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谁也别偷懒！”
枯骨岭的寂静被斧凿声和粗重的号令彻底打破，红巾军分散在谷道各处，奋力挥动着铲子和镐头，在冻土上刨出一道道深坑：
坑口约莫两尺见方，底部埋入削尖的竹签和铁刺，再用稻草树叶覆住坑口、洒上一层雪末，与周围的地面浑然一体。
每隔三两步便有一处这样的陷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谷道前半段的路面，但凡燕军的骑兵从正面冲过来，这些陷坑就得先让他们栽个跟头。
“鹿角拒马分开摆，多设几道防线！”
“若是鹿角不够用，直接砍树伐木！”
“都给本将军动起来！”
拒马层层叠叠地排了三四道，每道之间留出供弓箭手穿行的窄缝，缝隙两侧的鹿角斜刺朝外，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还有许多人抬着成捆的箭矢和一箱箱弩箭跑向两侧的岩壁凹槽，那里早已搭好了弓架，弩手们将强弩架在木架上，一边调整射角一边往箭槽中填入弩矢……
总之，整条山谷中一片繁忙的景象，两万兵马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
山谷中有一道缓坡，比山路略高出少许，两道披甲身影正驻足高处，俯瞰整座山谷。
其中一人自然是寇淮南了，数月来红巾军中的后起之秀，声名鹊起，另外一位则是董阎麾下的亲军悍将，刘童。
当初董阎麾下有四虎将，杀伐果断、名震蜀庭，可惜在一连串的战事中接连战死了三位，只剩老大林狼还活着，自然地跟随在董阎身边。
三虎一死，底下人自然而然就上位了，这位刘童便是其中之一，挺着个大肚腩，满脸横肉。当年是悍匪出身，跟了董阎多年，据说使一柄三环大刀，杀人如麻，纯粹的滚刀肉。
刘童满脸笑意的说道：
“出发之前殿下和大王再三叮嘱，此次战事全凭寇将军调遣，在下若是抗命，大王可是要砍我的脑袋的。”
“刘将军言重了，您可是军中前辈，晚辈怎敢如此放肆？”
寇淮南的性格倒是相当沉稳，带着一丝恭敬的说道：
“枯骨岭战事，咱们还是商量着来。”
“害，本将军不讲究那么多弯弯绕绕。”
刘童满脸的肥肉抖动了几下，大大咧咧地说道：
“既然都说了两万兵马归你调遣，那山中防务便都听你的。而且大王交代过，你排兵布阵的本事比我强得多。我嘛，山贼土匪出身，只管杀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家伙倒是直爽，说起话来大大咧咧。
“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耽误时间，长话短说。”
寇淮南也不再客套，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积雪上划出谷道的简略轮廓：
“枯骨岭这条山路太长，两万人若全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燕军若是用人命堆，一轮冲垮了前排，后面的人连退的地方都没有。所以防线不能只有一道，要分成四到五层。
第一道防线放在谷口最窄处，不用太多人，两千足矣。他们的任务是阻滞，不是歼敌。用陷坑和拒马把燕军前锋的冲势拖慢下来，等他们的骑队挤在一起的时候，两侧岩壁上的弩手就用箭雨招呼，任他多少骑兵冲过来，这种地势下，箭雨都能对敌方造成极大的杀伤；
第二道防线往后撤一里地，布三千人，拒马和鹿角重新架。等第一道的人撤下来，就在第二道后面重新列阵；
第三道……
最后一道，摆在山岭最后方，也是咱们的最后一道防线，所剩兵马全部聚集在此！”
刘童听着一直没出声，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目露疑惑之色：
“前面几道防线布置得确实相当合理，燕军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一路杀穿几道防线也要付出血一般的代价。
但末将不理解，为何要在山口最后也布置一道防线，有必要吗？
那可是咱们后撤的路线啊，若是后山口深挖陷坑壕沟、摆下拒马鹿角，咱们撤军的时候怎么办？”
“刘将军。”
寇淮南缓缓抬起头来：
“这一战的艰险程度想必不用我多言，三万燕军对我们两万步卒，九死一生。殿下的军令是能守多久守多久。
这种时候还考虑退路，怕是没必要了吧？
说句心里话，我寇淮南从接下军令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他的嗓音极为平静，明明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却仿佛早就看透了生死。
刘童目光微颤，像是被寇淮南这种死战的决心所动容，竖起大拇指道：
“将军悍勇，末将佩服。
既然将军已经决定，那末将就陪着将军血战到底，都说燕军强悍，在江宁城外一举歼敌数万，可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谁不是两颗肩膀顶一个脑袋？
战事一起，谁后退谁就是孙子！”
“有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寇淮南微微点头，望向谷道深处那排层层叠叠的鹿角拒马和岩壁上尚未安装完成的弩架，冷声道：
“燕军最迟后天一早就能到，咱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布置防线，传令各营，防线务必尽可能的坚固，牢靠！
面对精锐铁骑，这些可都是保命的家伙。”
“明白！”
刘童狞笑道：
“咱们就让枯骨岭，成为他们的坟墓！”